春节期间回到辽西某市（以下简称F市），听闻比自己小五岁的一个亲戚已经辍学，而年纪相仿的一位表弟也没有参加去年的高考，心中满是唏嘘。他们二人有着一个共同的标签——残缺的家庭：前者的父母在她三年级前后离婚，后者的父亲于十年前意外离世。这种破碎的家庭状况，无疑会对青少年的学业轨迹、性格塑造产生难以逆转的负面影响。在我初中就读的“N区”，这种现象更为普遍，以下将结合此次回乡的所见所闻，聊聊这片土地上青少年的成长困境。

“N区”简述

“N区”是当地人口中的俗称，特指介于铁路X线与H煤矿之间的一片住宅区，没有正式的行政划分，却在当地人心中有着清晰的边界。我当年就读的第N中学（已于2020年合并至第S中学），就坐落在这片区域的核心位置。

N区是第N中学最主要的生源地，这里的孩子大多在附近的小学就读，从小一起长大，生源流动性极低。住户中低保户占比居高不下，剩余的职工家庭，也大多与早已没落的H煤矿（于2008年破产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——祖辈或父辈曾是矿务局的职工，靠着煤矿的收入撑起整个家庭。整体来看，N区属于F市名副其实的“偏、旧、穷”地带：道路狭窄且坑洼，老旧的平房与低矮的楼房交错，冬天的街道上少见行人，只剩下寒风卷着落叶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条。

极高的“家庭残缺率”

初中三年，我无意间养成了一个聊天习惯：提到对方家人时，从不说“你爸妈”，而是换成“你家长”。原因很简单，这里有太多孩子生活在残缺的家庭里，一句无心的称呼，都可能触碰到别人的伤疤。以我当年的班级（共33人，以下以班级排名为序）为例，具体情况如下表：

表格来源：笔者整理

透过这张表格不难发现，家庭的残缺与学业的受阻、个人性格的异化之间，存在着极为紧密的关联。那些家庭完整、父母能给予有效陪伴的同学，大多能保持稳定的学习状态，性格也更为开朗；而身处残缺家庭的同学，要么沉默寡言、自卑敏感，要么叛逆不羁、无心向学，学业上的差距也随着年级升高愈发明显。

图源：笔者拍摄第N中学

我所说的“家庭残缺”，并非单指父母离婚或离世，而是涵盖了离婚、留守、父母一方或双方离世、父母重病丧失劳动能力等多种情况。根据2025年辽宁省的官方数据，全省离婚率已达65.83％，如果将所有上述情况全部纳入统计，“家庭残缺率”恐怕会突破70％。而F市作为辽宁省经济排名靠后的城市，N区又是F市最落后的区域之一，这里的“家庭残缺率”，只会比全省平均水平更高，情况也更为严峻。

家庭残缺的恶性影响

在N区一带，家庭残缺是青少年成长路上最主要的绊脚石，它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将很多孩子困在原地，难以挣脱。

以上表中父亲在外开货车的20号同学为例，相较于班里其他同学，他的家庭已经算是“相对完整”——父母没有离婚，也没有亲人离世，但父亲长期在外奔波，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次，母亲文化水平不高，无力监管他的学习和生活，也不懂得如何引导他树立正确的价值观。久而久之，他失去了为自己学习的动力，在无聊和迷茫中，过早接触了这一带更年长的“混混”，学着逃课、闲逛，误以为这就是所谓的“踏入社会”。缺位的父母无法对他形成有效制约，即便他的行为越来越离谱，也没人能及时拉他一把。初中毕业时，班里其他没考上高中的同学，大多去了职专学一门手艺，而他却选择整日在街上闲逛，无所事事。如今，初中毕业已经七年，我不久前在街上偶然遇到他，他的模样和初三时几乎没有差别，眼神空洞，言语懒散，仿佛这些年的时光从未在他身上留下成长的痕迹，整个人都处于一种“成长停滞”的状态。

图源：该同学的社交媒体

他曾跟我抱怨“打工太累，赚不到钱”，话虽这么说，但这些年他从未认真打过一份工，要么靠父母接济，要么跟着一群人混日子，早已习惯了这种得过且过的生活。

连家庭最完整的他都陷入了这样的困境，其他身处破碎家庭的孩子，状况可想而知。他们中的大多数，最终都陷入了一个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：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，去职专混日子，学习不走心、学不到真本事，毕业后就业困难，只能做最底层的体力活，收入微薄，难以在其他地方买房立足，最终只能留在N区；而留在N区，又很难摆脱这里的环境，等到他们组建家庭，大概率也会重蹈上一辈的覆辙——经济拮据、矛盾不断，甚至走向离婚。在可预见的未来，他们的下一代，或许仍会在N区这一带生活，重复着同样的命运。

造成家庭残缺的根源

N区的“高家庭残缺率”，并非偶然，而是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依靠矿区发展的历史背景之中。曾经，H煤矿是F市的经济支柱，昔日的繁荣催生了包括N区在内的多个住宅区，这里的住户几乎都是矿务局的职工，靠着稳定的工资收入，日子虽不富裕，却也安稳。

图源：笔者拍摄，毗邻煤矿产地的F市发电厂

2008年，H煤矿正式破产，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，击碎了这里的安稳。煤矿职工的待遇一落千丈，很多人失去了工作，没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，整个N区也随之迅速衰败。曾经师资力量雄厚、学风浓厚的第N中学，生源越来越少，每个年级最终只剩下两个班，后来更是因为生源枯竭，于2020年合并至第S中学。伴随着生源流失的，是学风日下、斗殴频发，优秀的老师纷纷调离，留下来的老师也大多无心教学，整个校园都透着一股消沉的气息。

F市实行严格的学区制，一所中学附近的生源，只能升入该中学。为了避免自己的孩子升入日渐没落的第N中学，但凡有能力搬迁的住户，都纷纷搬到了F市条件更好的城区，远离了这片“穷地方”。甚至在2020年两校合并之前，原第S中学的家长还曾联名抗议，坚决拒绝让自己的孩子与第N中学的孩子一起上课，言语间的歧视与排斥，刺痛着每一个来自N区的人。

最终留在N区的，主要是两类居民：一类是在这里购房定居的低保户，另一类是无力搬迁的原煤矿职工。令人无奈的是，由于当地政策规定，国企职工不得申请低保，所以很多名义上的国企工人，生活比低保户还要拮据——他们没有稳定的收入，上有老下有小，只能靠打零工勉强维持生计；而有些家庭明明远远高于低保线，却靠着各种手段心安理得地领着低保，进一步加剧了这里的生存困境。

图源：废弃的矿用铁路

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，当生存都成为难题，家庭的和睦与完整便成了奢望。无穷无尽的争吵、为了谋生被迫外出打工的别离、身患重病却无力医治的无奈……这些困境交织在一起，让原本就脆弱的家庭不堪重负，最终走向残破，也就成了难以避免的结局。

出自这些残缺家庭的青少年，从小就很难受到应有的早期教育和家庭关爱，从上学起就陷入了价值观偏离、知识储备不足、缺乏安全感等种种困境。他们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，也没有摆脱困境的底气，只能像上文所述的那样，一步步陷入恶性循环，永远被困在N区这片土地上，难以看到未来的希望。

总结

在我看来，文中所述的家庭残缺问题，看似是个人家庭的悲剧，实则是F市煤矿枯竭所造成的区域经济困境的缩影。煤矿的破产，不仅摧毁了当地的经济支柱，更击碎了无数家庭的安稳，而这种影响，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轻易消散，反而会在短期内继续影响下一代青少年的成长。

作为一个“有幸”考上大学、走出N区、摆脱了那种恶性循环的本地人，我深知这片土地的无奈与悲凉。我没有能力改变这里的现状，能做到的，只有用文字记录下这些所见所闻，分析背后的根源，让更多人看到这个东北小城角落里的困境，同时默默期待着，有一天，这里能迎来真正的改变，让那些身处残缺家庭的孩子，也能拥有挣脱困境、追逐梦想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