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柱子上，一条龙形生物被一刀两段，去鳞、剔骨、切片、腌制、装盘备用；案板上，一块长着眼睛的肉被刀身轻拂后砍成几段，剩余部分悬挂起来——这并非惊悚剧情，而是《山海经》中的“视肉”，割取后可自行再生。这些极具冲击力的桥段，出自游戏科学刚刚发布的《黑神话：钟馗》首支实机视频。

相较于5个月前全网爆火的先导片，这条长达6分47秒的视频年味十足：伴随着渐强的音乐，各种《山海经》中的暗黑食材处理妥当，大火翻炒、熬制高汤，锅气氤氲间，尽显中式民俗的独特韵味。没错，这其实是一条拜年视频。

春节起源于古代腊祭，即“索鬼神而祭祀”，而钟馗，正是春节驱鬼仪式的核心主角。去年8月，游戏科学发布《黑神话》系列第二部作品先导片，不再囿于《西游记》故事线，转而选用了一个长期被“冷落”却极具国民度的IP——钟馗。“钟馗”二字一出，游戏科学的野心不言而喻：作为中国古代最“大众化”的神明，钟馗就像一扇门，推开它，一个足以碾压日本“百鬼夜行”的中国古典鬼神世界，便有望正式开启。

可很少有人知道，这位家喻户晓的驱鬼神明，不仅身世充满谜团，连“故里”都吵得不可开交——陕西西安与安徽灵璧，各执一词、互不相让，把“钟馗到底是哪里人”的争论，搅成了一锅粥。要理清这场纷争，得先从钟馗的起源说起。

钟馗溯源：不止一人，本是“驱邪符号”

作为辟邪驱鬼的神祗，钟馗的书面记载最早可追溯到两晋时期的道术典籍。西晋末至唐代成书的《太上洞渊神咒经》中明确写道：“今何鬼来病主人，主人今危厄，太上遣力士、赤卒，杀鬼之众万亿，孔子执刀，武王缚之，钟馗打杀得，便付与辟邪。”

由此可见，至少在两晋时期，驱鬼流程是由孔子、武王与钟馗共同完成的，而他们所驱赶的鬼怪，与人的疾病息息相关——这与唐代以后“虚耗之鬼”（令人丢失财物、喜事成忧的小鬼）的特征高度契合，也被认为是唐代钟馗传说的源头。

不过有趣的是，自晋至唐，历史上涌现出了大量名为“钟馗”的人。《梦溪笔谈》的作者沈括，曾在一块南朝宋的墓志上发现“宗钟馗”的名字，此人是南朝宋大将宗愨的妹妹，也是历史上有据可查的一位女“钟馗”；后魏有人叫李钟馗，隋代则有将领乔钟馗、杨钟馗。

针对这一现象，明代学者杨升庵提出了一个主流观点：“钟馗”并非特定人物，而是上古驱邪工具“终葵”的讹用。“终葵”在春秋战国时期的《考工记》中便有记载，祭司的穿戴有“杼上终葵首”，它是一种锥子形的器具，古人认为用它击打邪祟，可达到驱邪避灾的效果。

如此一来，“宗钟馗”“杨钟馗”等人的起名逻辑，便与“张无忌”“王大福”类似，核心都是寄托消灾避祸、吉祥顺遂的心愿。除了“终葵说”，学界还有“方相说”，认为钟馗的前身是傩戏中的方相氏——方相氏是祛除疫病的神明，长相可怖，职能与钟馗高度重合，也有着一定的说服力。

在唐代之前，钟馗虽有一定的信仰基础，但更多是作为一种符号化的神明存在，没有完整的人设、没有具体的身世，直到唐代，借助绘画与画作题诗的兴起，钟馗才真正“活”了起来，拥有了清晰的形象与故事。

钟馗其人：终南进士，唐代成型的“捉鬼大神”

关于钟馗的经典故事，多见于晚唐卢肇《逸史》、宋代沈括《梦溪笔谈》、高承《事物纪原》等笔记作品，综合多个版本，完整剧情大致如下：

唐代开元年间，唐玄宗在骊山养病，白天卧床时，梦见一只小鬼——这小鬼穿着犊鼻裤，一只脚穿鞋、一只脚光着，当着玄宗的面，偷走了杨贵妃的绣香囊和玄宗的玉笛，还肆无忌惮地在殿内跳跃嬉闹。玄宗大怒，质问小鬼身份，小鬼答道：“臣乃虚耗鬼。”

正争执间，一只大鬼突然现身：头戴乌帽、身着蓝袍、脚踏朝靴，一把抓住小鬼，当着玄宗的面将其剜目、生劈，随后吞入腹中——这只大鬼，便是钟馗。

到了宋代，这个故事又被补充了细节：钟馗生前是终南山人士，在唐高祖李渊武德年间应举及第（另有版本称他考中状元），但因相貌奇丑，被李渊抹去功名。羞愤交加的钟馗无法忍受这份屈辱，一头撞死在殿阶之上。李渊心中有愧，便赐钟馗进士服饰安葬，钟馗死后，便化身为捉鬼神明，守护人间。

唐玄宗梦醒后，病情当场痊愈。被钟馗的勇猛震撼的他，立刻召来画家吴道子，命其绘制钟馗图。奇妙的是，吴道子并未细问钟馗的样貌，下笔即成，画中钟馗栩栩如生——原来，吴道子也在梦中见过钟馗。

以吴道子所画的“钟馗样”为源头，钟馗像逐渐成为后世文人画与民俗画的热门题材，逢年过节张贴钟馗画，也成为唐代以来的习俗。而正是这份“画像绑定”，为后来陕西与安徽的“钟馗故里之争”，埋下了伏笔。

故里之争：陕西终南vs安徽灵璧，各有筹码

根据志怪小说的记载，钟馗的故乡毫无疑问是长安终南——唐代及之后的诗歌，大多称钟馗为“终南进士”，还常与“终南捷径”（唐代卢藏用隐居终南山、借此求官的典故）相关联，晚清吴昌硕便曾在自己的钟馗画上题诗：“文章魑魅两堪哀，未必终南捷径开。”

需要说明的是，钟馗本身大概率是“查无此人”的虚构人物，他“终南人士”的籍贯，自然也是后人虚构的。而古人之所以将钟馗的故里安放在终南山，核心原因在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与文化氛围。

注：如今“钟馗故里”被广泛定位在陕西西安终南镇，但根据古代诗文推断，“终南进士”中的“终南”，更可能指终南山山脉。由于终南镇位于终南山麓，地域上并无本质差异，本文不特意区分。

唐代时，终南山水源充沛、林木茂密，住民稀少，是隐士隐居的绝佳之地。在中古时代，人们相信人死后会化为鬼怪，而引发疾病、作祟人间的鬼怪，大多来自山林，比如古代过年燃爆竹驱赶的“山臊”（也称“山魈”），便是山中生出的鬼怪，擅长搬运财物、令人迷路生病，与唐代钟馗故事中的虚耗鬼设定高度相似。

“捉鬼者”出自“产鬼之地”，逻辑上顺理成章；再加上终南山道教氛围浓郁，又紧邻唐宫，便于故事传播，将这里定为钟馗的故里，可谓巧妙至极。如今，陕西西安终南镇特意修建了“钟馗故里”景区，将钟馗的“老家”彻底“锁死”在终南，从钟馗美酒到终南麻花，围绕钟馗IP打造了一系列民俗产品，热闹非凡。

但对于陕西的“专属认定”，安徽灵璧表示不服。

灵璧位于安徽东北部，盛产奇石，民间文化底蕴深厚。它与终南争夺“钟馗故里”的核心筹码，并非史料记载，而是当地传承千年的钟馗画。灵璧方面声称，当地的钟馗画，直接传承自吴道子的“钟馗样”——元明清时期，钟馗画成为文人寄托风骨的载体，画风几经变革，唯有灵璧的钟馗画“不失吴道子原格”，完整保留了唐代钟馗的原始风貌。

这一说法并非无凭无据：钟馗与其他神仙最大的不同，在于他的走红与画像高度绑定。唐代时，逢年过节皇帝赏赐钟馗图，已是惯例，刘禹锡《代杜相公谢赐钟馗历日表》，便是当时赏赐钟馗图的文献佐证；到了宋代，家家户户都会在门上张贴钟馗画，人们相信，钟馗不仅能驱邪避灾，还能招财进宝、护人安康、纳福迎喜，成为无所不能的“万应神”。

可以说，“画在，钟馗在”，钟馗的信仰传播，离不开画像的加持。而灵璧作为钟馗画的核心传承地，千百年来始终坚守“吴道子原格”，将钟馗的形象与精神代代相传，因此，灵璧认为自己是“钟馗故里”，也有着足够的底气。

一边是史料记载中的“终南故里”，一边是画像传承中的“灵璧正宗”，陕西与安徽的钟馗故里之争，吵了许多年，至今仍无定论，反倒让钟馗这个IP，变得更加家喻户晓。

《黑神话：钟馗》：选对IP，赢面十足

乍一看，游戏科学选择钟馗作为《黑神话》系列的第二部主角，像是一场“豪赌”。尽管钟馗在民间拥有深厚的信仰基础，但在文娱领域的影响力一直不大，核心原因只有一个字——丑。为了弥补颜值缺陷，某部钟馗题材电视剧，甚至特意让钟馗投胎为俊俏少年，走少年冒险路线，弱化了他原本的形象特质。

但在游戏科学这里，钟馗的“丑”，反而成了最大的优势。熟悉《黑神话·悟空》的玩家都知道，游戏科学从不畏惧人物“丑”，他们怕的是角色没有气场、没有记忆点——而钟馗“相貌奇丑、勇猛无畏”的特质，恰好契合了“黑神话”系列的暗黑美学与角色调性。

选择钟馗作为主角，看似冒险，实则大概率能出奇制胜，占尽先机，核心原因有三点：

其一，兼具“热门”与“新奇”。人人都知道钟馗捉鬼，但很少有人了解他的完整故事、身世谜团与文化内涵，这就给了游戏极大的创作空间，既能贴合大众认知，又能挖掘全新的剧情与细节。比如先导片中，钟馗骑着一头猛虎出场，美术总监杨奇曾在采访中表示，“钟馗骑虎”源自他的一个梦境——这一设定虽与经典钟馗形象不符，却极大地增强了角色的压迫感与气场，让人眼前一亮。

其二，天然的暴力美学与灰色属性。很少有神明像钟馗这样，擅长“手撕小鬼”，行事凌厉、毫不手软；他游走在生与死之间，一面是挖眼生啖小鬼的恐怖威慑，一面是守护苍生、驱邪避灾的慈悲心肠，这种兼具“佛与魔”的灰色特质，与“黑神话”系列的核心审美高度契合，也能塑造出更立体、更有深度的角色。

其三，凡俗的叛逆力量，极易引发共鸣。钟馗出身平凡、相貌丑陋、毫无背景，却因不公的待遇，以最激烈的方式反抗命运——撞死殿阶、死后成鬼，最终成为千家万户供奉的“万应神”。这种“抗争不公、坚守傲骨”的精神，被元明清的文人深深共情，也形成了以“寒林钟馗”为主题的文人画：画中的钟馗，面目丑陋却孤高清冷，独自走在充满死亡与血泪的路上，一身傲骨、绝不妥协，活脱脱一个大胡子版的“天命人”。

除此之外，游戏科学对中国古代鬼怪形象的深度挖掘，也让玩家充满期待。先导片中的鬼形象，并非如今人们刻板印象中“轻飘飘的阿飘”，而是更贴近宋代以前的古早版本——读过《宋定伯捉鬼》的人都知道，宋代以前的鬼，大多拥有实体，能变化、能进食，甚至还有志怪故事记载，有的鬼因吃得太好而长胖。

从这一细节不难看出，游戏科学的目光，远不止“钟馗”这一个IP，他们更想通过钟馗，打开中国古代文化中的“鬼门”，呈现一个更完整、更鲜活、更具东方韵味的古典鬼神世界。而一旦“鬼门”打开，游戏中的BOSS、剧情、世界观，都将充满新奇感与独特性，这也是《黑神话：钟馗》最大的看点之一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游戏科学发布的拜年视频末尾，特意标注了一行小字：“本视频为马年春节专门录制，与游戏实际剧情无关，切勿轻信。”虽说与剧情无关，但这段充满民俗气息与暗黑质感的视频，不仅吊足了玩家的胃口，还完美契合了春节驱邪纳福的传统氛围，不得不说，这家游戏厂商，把中国传统民俗文化，玩明白了。

回到陕西与安徽的钟馗故里之争，其实这场争论，从来都没有“赢家”与“输家”。无论是陕西终南的“史料正宗”，还是安徽灵璧的“画像传承”，本质上都是对钟馗文化的坚守与传承，都是希望这份承载着古人美好心愿、蕴含着东方民俗底蕴的文化IP，能被更多人熟知、喜爱。

而《黑神话：钟馗》的出现，或许能为这场纷争画上一个“温柔的句号”——当钟馗以全新的姿态，走出古籍、走出画作，走进游戏世界，被亿万玩家熟知，人们或许会发现，比起争论他的故里在哪里，更重要的，是守护好这份独一无二的文化财富，让钟馗所代表的驱邪避灾、坚守傲骨的精神，一直传承下去。

参考资料：

书籍：《符号里的中国》《凡俗心愿》《故国之妖》《左道：中国宗教文化中的神与魔》《坚瓠集》《梦溪笔谈》《太平广记》《太上洞渊神咒经》《事物纪原》

论文：《明代通俗小说中的隋唐故事研究_刘雨薇》《诗歌中的钟馗形象及其文化意蕴_郭平》《宋元时期的家宅辟邪研究_马洪琳》《信仰的转化：明清时期钟馗图像表达研究_李冰》